蒋军晶二三事
姚永安
与蒋军晶交往十二年，熟悉他的性格，熟谙他的经历，熟知他的成长。初，沉迷于书画；后，痴迷于课堂教学；今，求索于课程建设。
一
与蒋军晶认识是因为彼此共有的对书画的爱好。当时，正就读于湘湖师范，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极少回家，双休日的漫长就全都浸泡于练字之中。一次，见他正捧着本颜真卿的《自书告身》看，半小时不曾动一下，这对于初学书法的我来说，便觉奇怪，于是上前问其为何只看不练。他说在“读帖”，还说有时读比练更重要，有了揣摩的空间，才会有提高的可能。这番话与我习以为常的认为练字就是只管埋头挥毫的想法有巨大的反差。当时也没有理解他说的话的意思，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善于将思考与实践结合起来的人，便时常与他聊聊天。后来偶尔见到他在学校书展中的几副作品，颇有几分颜氏风骨，不拘泥于形似，流淌着自己对颜真卿的解读。
后来蒋军晶考入毗邻西子湖的杭州师范读大专，在这个连夏日的萤火虫都沾染着几分墨香、金石气息的校园里，弥散着的是李叔同、经亨颐、丰子恺、潘天寿的逸事。耳濡目染其中，使其心向往之，对书画艺术更孜孜以求。一日，回湘湖师范来看我，打开随带的手袋，里面是两大本字迹歪斜的笔记，所涉内容是黄道周、赵之谦、萧娴等人的书艺的介绍及赏析。我问及这些笔记怎么如此的凌乱，他说这些笔记是在新华书店盘腿摘抄来的。我不由得有些震惊，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位我自认为已经很熟的朋友，瘦而坚忍，经济的拮据无法买下这些书，便想出这样的办法。我说抄下这些文字一定很累吧，而且旁人的眼光你能承受吗？他笑笑说，买来可能会将它们束之高阁，抄来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至于旁人，特别是服务员，自然是有冷眼的，但不偷不盗，它们也没有办法的，总不能说我犯抄袭罪吧！说完便大声笑笑。
后来我也到大专读书，两人便经常去看一些书画展，穿梭于美院、展览馆、博物馆、西泠印社之间。蒋军晶书法转习《爨龙颜碑》，奇崛苍莽，无媚俗气（为此，工作初期教学时的板书常为人诟病，此为后话）。一次，与他一起去看某拍卖会拍卖品的预展，见有两个满脸虬髯的人在看陆维钊先生的一幅作品，听他们的谈话好像是美院的书法本科生，他们边看边评析。听了一会儿，蒋军晶插话说：“我看这幅作品未必是真的。”我很惊愕，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发表意见。当那两人转过头来发现说话的是一个毛头小伙的时候则有些不屑。他没管这些，接着说，“你们刚才着眼的都是笔法和布局，而我看的是作品上面‘晚年爱寓杭州’这枚闲章，这枚闲章模仿得非常逼真，但有些细节上没有注意。”那两位一听他说到这儿，转过来说：“你从什么地方判断？”于是，蒋军晶开始侃侃而谈，于是三人进行了较为深入的争辩。后来，我问他怎么敢跟这些专家探讨争辩，他说不辨不明嘛，专家也没什么可怕的，况且我以前临摹过那枚闲章，有底气。
二
毕业后，蒋军晶分配到余杭区临平一小。一次，我去他学校玩，看到他宿舍里简陋的竹编书架的最上面排列着一些语文教学方面的书，第二排则叠放着一些教学录像带。“工作两个月，潜心于教学了，看来你们学校给你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吧？你都在看这么枯燥的东西了。”“不是学校施压让我学，而是我自己觉得上课的学问太大了，其妙无穷。”“不会吧，你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上面？”“你还在学校里，学的是十几年前的语文教材教法，上课的老师也不了解最新的研究成果，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好的教学。教学真的是一门艺术。”我知道他不会在我面前说冠冕堂皇的话，他是真的有感触才这样说的。“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都买了著名特级教师的课堂论著和录像带，我给你一本看看，相信你会喜欢的。”于是很迅速地抽出一本书，翻到支玉恒老师执教的《第一场雪》课堂实录，还熟门熟路的近乎背诵地说了里面的几个师生对话的场景，并眉飞色舞地剖析里面的魅力。说完还要我看左友仁执教的《航天飞机》的录像。我当时哪有心思看这个，一个老头，连个普通话都不准，能怎么的。但他很郑重地对我说，他已看了七遍这节录像课，这是第八遍。我当时很疑惑地看着这个着魔于课堂教学的人，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多月后，碰到我们的朋友老计，我说蒋军晶现在好像很热衷于语文教学了，这种雕虫小技，有什么好研究的。老计说他现在已经完全痴迷于此了。于是他便跟我说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一件事。当时一位特级教师来杭州讲课（当时这样的活动很少，不像现在这样商业得厉害），老计拿到学校里听课的一张票，到会场后与蒋军晶联系。蒋军晶在电话的那头显得很兴奋，便急忙坐车去听，但没有票无法进场，与保安软磨硬泡后才得以进去，但杭大的小会场里人满为患，根本就没位置。没办法，只好在旁边倚靠着墙听了两节课，还认真地记着笔记。我后来问他是否真有此事，他说确实。他还饶有兴致地补充说，听完课有想法想跟那个特级老师交流，前辈很谦和，拿了张凳子给我，说：“你和我一样辛苦，我站了两节课，你也站了两节课，我们坐下来交流。”
厚积而薄发，后来的一个个成功课例的开发，正是缘于先前的大量积累，以及对自己近乎苛刻的打造，其中的艰辛，则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单单他对待板书这一点，足可见他的苦心孤诣。由于一直摩习《爨龙颜碑》，哪怕是粉笔字都显得古朴沉拙，第一次上组内公开课，人提出改进意见，要他好好练字。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他写的粉笔字，发现娟秀了许多，甚是惊讶。他说，我们老师的板书不是书法，只需要把字写美观就可以了，就像把语文课与文学课的区别一样。我瞥见他的窗台上分明放着一块小黑板，粉笔盒里慢慢的一堆细碎的粉笔头。
三
做蒋军晶的学生应该是幸福的，因为学习上的困难会由他们的老师想方设法去探求攻克之途；做蒋军晶学生的家长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在教育子女上遇到的困惑会由他们的这位战友千方百计地去寻求破解之道。
记得在获得全国阅读教学大赛一等奖之后，蒋军晶时常会跟我说起教学中的一些困惑。我说你都是全国一等奖了，还有困惑啊？他说他的困惑来自于他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学生经常会跟我说，作文最难，最怕，学生家长老是问我怎样让我的孩子爱上阅读。”他眉头微皱。“这不是很正常的，只要是中国的语文老师，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你就少操心吧！”“既然是问题，肯定有解决的办法！”“你呀，过得就是累！”
一次，他欣喜地打电话给我，说开发了一些作文案例给我看。我打开邮件，解压一看，里面尽有20几个作文教学范例：《月亮之上》、《沙漠探险七日谈》、《楼兰之谜》、《重奖应该给谁？》《每个人都可以写书》等等。范例的呈现方式活泼，而且有序列，有关联，里面闪现的是以写带读、课程化的理念，跳出以往作文教学的窠臼，洗尽游戏作文、试验作文的浮华，一扫一课一练式作文的小家子气。我真不知道他的脑袋里怎么会生产出这样的产品。问其秘诀，他说只是经常跟学生交流，扣住他们最感兴趣的，绕开他们最头痛的，把握他们最缺少的，同时避免平时作文教学的杂乱五章，就像以前编写中华书局出版的语文教材一样去严谨地开发课例，尽管可能还不成熟，但我相信这是对的。
经常去蒋军晶家的人，会发现他的书架在这两年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书架上日益增多的是很多经典儿童文学作品，文学、哲学方面的书则增加得不是那么快。书架应该折射着他的教学思想的变化。他说，准备在三年时间里看200多本经典儿童文学作品，从绘本到小说，要系统地读一读。我说看这么多童书有什么用呢？他解释说很多童书真的很深刻，不会比一些哲学书肤浅，再说，只有通读了这些书，才能知道学生适合读什么书，怎么去读这些书，我们做老师的总不能推荐一些自己都没有细读过的书给学生看，那是不负责任，况且，学生家长也很需要我们的指导。他还经常跟我提起一个叫王林的人，说是儿童文学博士，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开发了很多班级读书会，很是钦佩。
和蒋军晶交朋友真的不易。